作者:江风038
2026/03/16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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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7,159 字
开年头一周,整个部门活脱脱就是个缺了油的齿轮。
身为技术部部主管,那我当然是死死被压在机器最底端,成了那个倒霉的轴
承。
惠蓉老喜欢说我是劳碌命
确实不假
晚上八点一刻,除了技术部几个人流年不利,办公楼已经空空荡荡,只剩咱
们头上的那盏白炽灯亮着,还漏出点细碎的「嗡嗡」声。
我裹紧外套,端起桌上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大口。
苦,酸,馊
硬凑出来的提神感。
面前两台大显示器,左边屏幕跑着开年的压测流程,白色的代码正瀑布似的
往下猛刷,右边屏幕就比较精彩了,进度条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卡在「87%」,半
天不挪窝。
进度条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女人还邪门。你盯着它,它装死;你刚偏过头点根
烟,它立马蹦到百分百,还给你弹个通红的「Error」。
实在没辙,我索性往椅背上一靠,任凭脑子在这空荡荡的工位上走神。
这大半夜的,家里那几个「红粉妖精」,又在折腾些什么?
掐指一算,这时间点,那几位祖宗可能刚撂下饭碗?
惠蓉这会儿多半盘腿坐在客厅那张大羊毛地毯上,脸上糊着些名字绕口的面
膜,手里端个平板盘算节后的流水。今年过节她收成相当好,这几天里里外外都
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我不觉得惠蓉非常爱财,但世上没有人嫌钱多。
可儿呢?估计窝在沙发另一头,正跟她那些破布头和二次元行头死磕。自从
这丫头登堂入室成了常住人口,家里的碎布条简直是以细胞分裂的速度在往外溢
。
至于冯慧兰……这位血条重新拉满的冯警官,最近简直把我这儿当成了她的
分局办事处。三天两头借着「体察民情」的名义来蹭吃蹭喝,说白了就是馋惠蓉
锅里那口肉。
我琢磨着,这会儿她不是在跟可儿抢遥控器,就是在跟惠蓉打嘴仗。
脑子里又翻出除夕夜那场离谱的荒诞戏。
远藤安娜,那个长着张圣女脸的混血女博士,裹着一身大花棉袄灯笼裤,下
乡送温暖的洋村姑似的杵在我家沙发上。她试图用什么算法和概率来解刨这个乱
七八糟的家。
结果呢?几杯酒下肚,加上点少儿不宜的十八禁情节,这台高配计算机直接
被我们干得内存溢出,最后翻着白眼变成了一个漏电的废玩具。
作为这个家的主轴和兜底,老实说其实我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足为外人道
的爽感
想到这儿,我没忍住,在自个儿的办公室里傻笑一声。
桌上的手机冷不丁一阵狂震
「滴滴滴——」
突如其来的视频提示音吓得我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转椅翻个底朝天。
我第一反应是运维那边又捅了破篓子,赶紧坐直身子抓过手机。
妈的,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冯慧兰,戴着墨镜叼着烟、拽得二五八万的嚣张头
像——还是她自己用豆包做的。
打开镜头,居然没在慧兰那套冷冰冰的单身公寓,而是在我家餐厅。
扫一眼餐桌,我这个拿外卖对付了一天的人口水都快下来了。桌上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蒜蓉扇贝,正中间还架着一大锅咕嘟冒泡的老汤……
这哪是日常晚饭,这他妈是过大年。
屏幕正中央,坐着冯大警官。
她身上挂着件越看越眼熟的浅灰纯棉衬衣。我眯着眼一下就认出来了——当
然是我的旧衣服,现在她也越来越跟可儿一样不学好了,铁定是洗完澡懒得翻行
头,直接扫荡了我的衣柜。
领口大敞着,明晃晃地露白生生的一道深沟。
这厮大马金刀地霸占着我的主座,手里捏着根啃得溜光的排骨,活脱脱一个
刚劫完道下山的土匪头子。
「喂?林锋,你那边怎么乌漆嘛黑的,跑哪个煤矿下井去了?」她一开口就
是这熟悉的欠揍腔调。
我把摄像头往下压了压,没好气地乐了:「Sir,劳烦您调动一下刑侦人员
的敏锐度仔细瞅瞅,这是公司。我正苦哈哈地给进度条当监工呢。」
画面抖了两下,慧兰估摸着是把手机换了个地儿架着。紧接着镜头拉远,我
也算看全了她那边的阵仗。
在她两边,惠蓉和可儿也跟着探出半个脑袋。
惠蓉披着我最爱的丝质睡袍,正冲着镜头笑吟吟地摆手;可儿裹在毛茸茸的
卡通睡衣里,嘴里不知道正嚼着哪块肉,含混不清地哼唧了一声「锋哥受累」。
「哎哟,林大工程师还在给黑心老板当牛做马呐?」惠蓉轻笑一声,眼神飞
转,三分打趣七分心疼,「早知道你耗这么晚,刚才怎么也不让她们把这锅鸡汤
造干净。你瞧瞧某人,满嘴冒油,哪有半点来蹭饭的自觉。」
说着,她那故作幽怨的表情就不轻不重地甩到了冯慧兰脸上。
慧兰眼皮都不抬,把剥好的虾仁往嘴里一丢:「省省吧蓉蓉!什么叫‘造干
净了’?老娘这叫合理转化资源!再说了,这屋里谁是外人?我可是正儿八经交
了份子钱的VIP食客。」
「对对对,冯警官财运亨通,是咱家榜一大哥。」可儿终于把嗓子眼里的肉
咽了下去,捂着嘴直乐,还不忘拱火,「不过慧兰姐,你这都干进去三碗大米饭
了,真不怕明天穿不上警服啊?」
「小孩那桌的懂个屁,老娘这叫战备储能!」慧兰拿眼刀刮了可儿一下,顺
手拧了一把她脸上的软肉,「你当警察是坐办公室吹空调的?满大街抓孙子不费
体力?哪像你,天天盘腿坐在屋里纳鞋底。」
她一筷子敲在可儿碗沿上,叮当一响,随后扭头冲镜头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再说了,你们少在这儿跟我哭穷装孙子。谁不知道你们家现在是最大的狗大户
?」
我被她这副恶人先告状的德行气乐了。
「哎哎哎,冯警官,办案讲证据啊。」我敲敲桌面,端起一副剥削阶级的委
屈嘴脸,「我家怎么就狗大户了?我在这儿苦哈哈地熬夜赚窝囊费,你们三个在
家里大鱼大肉供着,回头还反咬我一口?」
我本想再扯两句「一家之主的心酸」,结果话还没出口——
「少来这套哈。」慧兰冷哼一声,真拿身上那件旧衬衣胡乱抹了把嘴,「惠
蓉那【月影藏花】,过年这几天的流水,顶你小半年的死工资了吧?那帮死富婆
为了抢她调的那点儿‘助兴’熏香,就差没顺着网线爬过来了。还有旁边这个光
知道填碳水的干饭机器……」她拿筷子指了指可儿,「上个月搞的那套什么‘深
渊魅魔’限量款,炒上天了吧?你们这一窝子的黑心资本家,我堂堂人民公仆,
过来吃两口白食怎么了?这叫劫富济贫,懂不懂?警民鱼水情!」
听着她这套顺嘴胡咧咧的歪理,我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
这三个娘们儿,戏是越来越足了。
说起「打秋风」和「吃破产」,绝对是冯大警官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保留相声
段子。
但论起家底,这屋里除了我这个月月等发饷的苦逼打工仔,剩下三位有一个
算一个,全都是不露相的富婆。
惠蓉不用提,网店生意本就红火,最近王丹扶了两手,加上她早年圈子里攒
下的人脉,那些带点儿颜色的小玩意儿利润是高得吓人。
可儿呢,瞧着是个心智不全的傻白甜,其实在Cos圈定制界已经是被人一口
一个「大佬」供着的资深设计师,随便接个私活都是小五位数打底。
至于冯慧兰……
这女人黑白两道都有路子,钱自然是不缺的,不过她那股宁死不欠人情的轴
劲儿,也干不出真白吃白喝的事。
年后刚复工那周,她第三次打着「巡逻路过」的幌子跨进我家大门,一屁股
扎在餐桌旁等投喂。结果趁着我和可儿在客厅打主机游戏的空当,一把就将惠蓉
拽进了厨房。
正巧我去开冰箱拿可乐,眼瞅着冯慧兰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从她那破破烂
烂的黑色战术包里掏出一大包报纸裹着的板砖玩意儿,「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流
理台上。
「喏,收着。」慧兰嗓门压得极低。
慧兰的角度看不到,惠蓉却能和我双目一对
她剥开报纸一角,红彤彤的票子扎得整整齐齐。一掂那厚度,少说得有三五
万。
「你发什么疯?」我老婆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冯慧兰,以前你偶尔一两千
意思一下我就当个风雅,现在这算个啥意思?你要是跟我来这出,以后这门你别
进了。」
「不是,你这先收着,我可好不容易从银行弄出来的,转账我怕风控了。」
慧兰急忙打断她,烦躁地呼啦了一把头发,「我跟你说哈,局里最近倒腾食堂承
包,中午还算好,晚上那泔水盒饭我是一口也咽不下去,那我天天来吃点菜,不
能真吃白食啊!蓉蓉咱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可真没要过饭,更不沾自家
人的光,那咱又不像可儿能给你网店打工是吧。这一家人交得伙食费,很正常,
多退少补嘛。今天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真翻脸了啊。」
她那副颠三倒四死要面子的德行,配上那根还贴着膏药的小指,看得人实在
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我赶紧朝惠蓉努努嘴,惠蓉也只能无奈的耸耸肩,没再废话,转身摸出个印
着暴力熊的大海碗,塞慧兰怀里。
「成,」惠蓉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既然冯警官交了保护费,以后理菜的
粗活就免了,不过碗还是要洗的。」
打那之后,冯慧兰算是撒了欢,三天两头往我家扎,点起菜来更是底气十足
,活生生一副花了重金包下至尊VIP的土匪做派。
思绪扯回眼前,视频里那三个女人已经为了「谁是资本家」这事儿掐成了一
团。确切地说,是慧兰在狂喷体制内苦水,可儿咽着米饭毫无原则地当捧哏,而
惠蓉就倚在旁边笑着看戏,时不时轻飘飘递过去一句话,就能把慧兰噎得干瞪眼
。
听着手机里乱哄哄的斗嘴声,看着满屏幕滋滋冒油的烟火气,我忽然觉得这
冰窖一样的办公室也算不上多难熬。
一个上岸从良的「淫乱女电商」,一个病娇黏人的「小魅魔」,一个带点受
虐体质的疯批女警,外加我这么个曾经死气沉沉的码农。四块怎么看怎么搭不上
边的破烂拼图,硬生生就咬合在一起......
「行了行了,你们三位富婆就别在头号苦逼打工人面前秀优越感了。」我笑
着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阶级斗争,「我手头还有堆异常数据没排雷,估计得耗
到半夜了,吃完早点歇着。可儿,少给我日夜颠倒地赶工,明天顶着俩黑眼圈又
叫唤了。」
「知道啦,林锋哥打工辛苦!我保证乖乖闭眼!」可儿冲镜头糊弄地比了个
巨大的心,转头又埋进碗里跟饭菜死磕。
惠蓉撂下碗筷往屏幕前凑了凑。本就妖冶的脸在镜头前放大,眼角眉梢挂媚
意天成。
「老公——」妻子的尾音拖得发糯,「知道你今晚要耗着,我刚熬了你爱喝
的花胶鸡汤,热了几个手工虾饺。都在保温桶里煨着呢,免得你后半夜又闹胃疼
。」
「谢了老婆,真不用折腾,我半夜饿了随便叫个外卖对付两口就行。」我心
里一热,但本能地推脱了起来。
大半夜的,家里到公司开车还得小半个钟头,我哪舍得让她往外跑。
「外卖那些地沟油也是人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胃不能折腾了」惠蓉眉
头一皱,眼神立马冷了下来。
这女人一旦开启护崽模式,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靠边站。
「就是,林锋,你那破胃本来就烂,再拿地沟油灌两次,可以直接申请提前
报废了。」一旁的慧兰也跟着搭腔。
她随手扯过桌上的纸巾抹了把嘴,站起身,顺势把那件旧衬衣的下摆一撩,
大喇喇地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腹。
「行了蓉蓉,你把那保温桶装好。」慧兰摆摆手,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我等会儿正好要去趟市局查点卷宗。顺道拐去工业园,把这续命的玩意儿给
他扔过去。免得他真猝死在工位上,我还得大半夜去给他拉警戒线。」
这瞎话编得是连草稿都不打,满嘴都是嫌弃,活像给我送口热汤委屈了她多
大面子似的。
隔着屏幕,我硬是把嘴角的笑意给憋了回去。
去市局查卷宗?
这大半夜的茶余饭饱,这会儿去核对哪门子卷宗?去给市局看大门还差不多
。
死鸭子嘴都没她硬。
自打上次在那堆宜家的破木板和泡沫屑里把她狠狠折腾了一通之后,我和冯
慧兰也算心照不宣了。
不过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她下辈子都不可能像可儿那样顺理成章地撒娇求抱
抱。
冯大警官就是这副狗脾气。对着拿刀的悍匪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到了自
己那点破帐上,啧啧。
惠蓉和可儿哪能看不穿这漏风的谎话。
惠蓉忍着笑,嘴角一个看破不说破的弧度,顺水推舟地点点头:「那就受累
让慧兰跑一趟了。外头飘着毛毛雨,路滑慢点开。保温桶我撂玄关柜子上了啊。
」
可儿也在旁边捂着嘴直乐,肩膀直哆嗦,直到挨了慧兰一记眼刀,这才赶紧
缩着脖子去数碗底的米粒儿。
瞅着慧兰那红透了的耳根子和强行绷着的冷脸,我那点男人的虚荣心算是得
到了极大满足。
「成啊,那就劳烦冯警官大驾了。」我识趣地顺着她的台阶下,语气里带了
几分哄人的调调,「大半夜的还劳驾人民公仆,简直折煞我也。路上慢点,到了
地库言语一声,我下去接驾。」
「接个屁,老娘又不是不认识路。老实敲你的破代码去!」
慧兰呛了一声,但眉眼间的烦躁已经飞没影了,顺毛驴被捋舒坦了就是这副
德行。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车钥匙,冲镜头胡乱挥了两下,「挂了,饿不死你。」
屏幕一黑。
我长舒了一口气,转动脖子重新盯上右边那块屏幕。
真他妈见鬼,那个卡了半个钟头的进度条,这会儿竟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
93%」。
没两分钟,微信跳出一条消息,惠蓉发的:
【汤很烫,当心嘴。另外,某人为了护着这点热乎,刚才那架势跟赶去火灾
现场似的。好好享受这顿御膳吧,林大少爷。】
我摸摸下巴,那股——各种意义上的——饿劲儿总算被勾出来了。
这开年第一周的苦日子,还算有点盼头。
十点
夜熬深了,写字楼外头早没了晚高峰的喧嚣,只剩环线高架上偶尔漏出几声
沉闷的引擎声。
技术部这层人也走了大半,此刻就剩下几十台机箱风扇在苦哈哈地转着。
「行了,都别拿命熬了。」我走到办公区中间拍拍巴掌,冲那几个还在跟屏
幕死磕的苦力喊了一嗓子,「今天的灰度节点全跑完了,剩下的扫尾活儿我一个
人盯着就行。小王,把你脑门上仅剩的那两根毛留到明天再掉;老刘,你媳妇昨
天发朋友圈骂你这礼拜全勤不归家了,都捅到我这儿来了。都收拾收拾,麻溜滚
蛋。」
小王从两块竖屏后头探出个鸡窝头,虚弱地扶了一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林总,真不用我们陪着耗?这可是大版本最后一轮压测,万一后半夜炸了……」
「炸了算我的。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这海拔就省省吧。」我走过去,不
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再说,你们杵在这儿,除了浪费公司电费和速
溶咖啡还能干嘛?真要是底层架构报了错,现在你这飘忽的小眼神还能抢救?赶
紧滚。」
老刘嘿嘿咧着嘴,手脚麻利地拔U盘关机,边收拾包边顺嘴跑火车:「林总
这是嫌我们瓦数大,急着赶人啊,是不是一会儿嫂子就要来红袖添香送夜宵啦?
」
「滚你的,就你长了嘴。明早十点,测试报告初稿,少个逗号扣你这月全勤
。」我笑着骂了一句。
在一阵此起彼伏的「林总受累」、「林总明天见」里,这帮兔崽子勾肩搭背
地奔了电梯间。
「叮」的一声电梯门合拢,整层楼彻底死寂下来。
我转过身,走回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
重新砸进那张人体工学椅里,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熬工时,永远是敲代码的人命里躲不掉的劫数。
真他妈想抽根烟。
戒烟有段日子了。从跟惠蓉把话挑明,到可儿这丫头住进来,那股尼古丁的
瘾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慢慢给顶没了。可今晚邪了门,刚挂断她们的视频,那
头热热闹闹的气氛一断,再一瞅眼前这冷冰冰的机箱,这嗓子眼里居然挠得慌。
拽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扒拉出一个被挤瘪的烟盒。
这尼玛,不知道是哪年那月弄过来的天子,都磨秃皮了。
拿两根手指头夹着,凑到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干涩发苦的烟草味直冲脑
门。
还真别说,在这号称严禁烟火的写字楼里趁着半夜三更黑灯瞎火偷偷点上一
根,那种背着人干坏事的刺激劲儿,确实挺上头。
看来我骨子里还是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坏心思。
手顺着抽屉缝往里掏,打算把那个不知道塞进哪个犄角旮旯的打火机抠出来
——
「滴——」
冷不丁的一声电子短音,直接把我的动作钉死了。
天花板角落那个倒扣的烟雾报警器,正中间那颗红灯不紧不慢,跟个死鱼眼
似的居高临下地瞅着我。
盯着它看了五秒,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电影:打火机一响,烟一冒,报警器
杀猪似的叫唤,紧接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开闸放水,直接把我这两台死贵的显
示器、没保存的数据,连带着我在公司好不容易苟住的饭碗,全浇成一锅烂。
「操。」我低声骂了句娘,把那根干瘪的烟塞回壳里,「啪」地一声连盒带
烟掼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拉倒吧,林锋。大好青年拖家带口的,犯不着为了这点尼古丁作死。
家里那几个姑奶奶还指望着你这根顶梁柱撑场子,真要是因为抽根破烟把公
司给淹了,明早慧兰能直接拿手铐把我銬在暖气片上。
搓了把干巴的脸,强行把眼珠子挪回屏幕。
97%,有进展
还没等我喘口气,桌上的内线座机居然响了。
这个电话据我所知只有一个部门打过,保卫处
这点儿保安找我干嘛?难不成刚才扔烟盒的动作太大,监控室以为我要搞破
坏?
不至于吧,老子火都没点。
拎起听筒,压着嗓子开口:「喂,哪位?」
「林……林总好!」听声是值大夜的保安老马。这老哥平时挺和气,见人都
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晚这嗓子怎么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老马啊,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有事?」
「那什么……林总,打扰您了,就是……一楼大堂这儿,来了位……警察同
志。」老马舌头直打结,隔着话筒我都能听见他咕咚咽口水的动静,「她说……
说是找您的。这大半夜的,公家上门,我没敢直接放行,寻思着先跟您透个底…
…您看……」
警察?找我?
我愣了一秒,脑子里走马观花过了一圈,是赵德汉那烂摊子又死灰复燃了?
远藤安娜那个女疯子干出什么反人类的破事惊动了警方?还是.....想不出来,
难道我现在违章停车还有条子上门了?
这念头还没转完就被我全掐了。刚才视频里那个满嘴跑火车硬说要「顺路」
去市局的脸,直接在脑子里弹了出来。
这除了冯慧兰这头不按套路出牌的母老虎,还能有谁?
就是心里泛嘀咕。以她那土匪做派,既然是来投喂的,直接个保安报个备就
完事了。老马怎么吓成了这副鹌鹑样,还专程打电话来请示?
「警察?」我憋着坏,揣着明白装糊涂,「男的女的?长什么样?亮证件没
?」
「女的!女警官!长得……长得贼带劲,不对,我是说看着贼威武!」老马
舌头都快捋不直了,「证倒是没亮,但是……她身上套着全套的警服啊!连那什
么执法记录仪都挂着!脸黑得跟包公似的,往闸机口那么一杵,那气派……哎哟
林总,是不是之前那事儿没完呐!?用不用我帮您报警……呸,她就是警察。用
不用我通知法务?」
全套警服?执法仪?脸黑得像包公?
我差点一头栽键盘上乐出声来。这娘们儿抽的哪门子风?我说怎么耽搁这么
久,感情这一脚油门的事儿,她还去玩个美少女战士换装呢?
「行了老马,这警官我熟,是……我一熟人。估摸着是有点私账要算。放她
上来,直接到我这层。」我死掐着大腿,强忍着笑安抚脑补了一整出扫黑除恶大
片的保安老马。
「熟人?哦哦,成成成,熟人好办事……」老马如蒙大赦,长出了一口气,
「那林总您忙着,我这就开闸。」
撂下电话,我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眼珠子定死在那扇磨砂玻璃门上。
嘴角的笑彻底压不住了,直接咧到了后脑勺。
十分钟前我还搁这儿感慨深夜打工人的凄凉;十分钟后,立马就有一场全副
武装的制服大戏送货上门。
没等两分钟,走廊外头就砸过来一阵沉得出奇的脚步声。
「咔哒,咔哒,咔哒……」
步子在我门外收住。
「砰」的一声闷响,门板死磕在墙壁限位器上。
我坐在半明半暗的工位里抬眼一扫,一幅吸人眼球的画面硬生生撞进视线。
冯慧兰杵在门口。
老马真没瞎说,她是真把压箱底的行头全掏出来了。
一身板板正正的刑侦队深蓝色常服,就是那种开表彰大会或者抓大案要犯时
才往身上套的刻板印象装备,压迫感直接拉满。
外套剪裁其实挺括,偏偏冯大警官胸前本钱实在丰厚,硬是把制服布料撑得
死紧,胸口那一排金属纽扣绷得岌岌可危。肩膀上两道银色警衔反着冷光,明晃
晃地亮着身份。
领口系着深蓝色制式领带,打得严丝合缝。外头一条粗犷的黑色战术外腰带
,零零碎碎挂了一圈:对讲机套、手铐包
还他妈有一个空着的黑皮枪套,是真下血本啊
最要命的是,左边肩膀上还真夹着个黑黢黢的执法记录仪。
大檐警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刚好挡住半张脸。可偏偏那双带着野性和戾
气的眼睛从暗处透出来,刀子一样钉死在我身上。
有点理解为什么老马一股来者不善又贼带劲的口气了。
一身国家暴力机器的冷硬行头,偏偏裹着一具前凸后翘的躯体。
「咕咚。」我极其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慧兰早把我的怂样尽收眼底,把门一带,随手把拎在手里那个包得严严实实
的大玩意儿往往桌角一磕。
老马可能因为是什么重货,但我不用拆都知道,当然里面是我的夜宵
「怎么?看傻了?」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嗓音里嘲讽,「不认识警察了
,还是自己手脚不干净,瞅见这身皮就打哆嗦?」
我提了口气,把黏在她胸口的视线硬生生拔出来,端起一副老油条的架势撑
场面:「冯警官,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不过你这大半夜的,绕了半个城,全
副武装杀到我工位上……」
我拿眼上下刮了她一圈,坏笑着贫嘴:「怎么着?市局最近搞了什么‘制服
诱惑送温暖’的深夜扫盲行动?还是你在家里憋得慌,非得跑我这玩一出‘女警
夜审嫌疑犯’的刺激局?」
我说着,伸手指了指她肩膀上的执法仪:「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玩意儿可不
兴开。万一不小心录进去点不该看的东西,明早你们内网估计就能传遍了。」
「放你妈的屁!」
慧兰张嘴就是一句国粹。本来还绷得像模像样的阎王脸生生被我这不要脸的
腔调给气乐了,当场破功。
她暴躁地一把扯下警帽扔在我键盘旁边,盘紧的长发跟着散了两绺下来,另
一只手拽住领带结往下狠扯,把勒人的领口扯开大半,露着底下一片晃眼的白。
「情趣你大爷!林锋,你这脑瓜子里除了下半身那点黄色废料,还能装点人
话吗?」她双手猛地往桌沿上一撑,身子前倾,那张英气逼人的脸直接伸到我眼
皮子底下,「你当老娘闲得慌?大半夜跑回局里翻出这身八百年穿不了一回的行
头,就为了大老远跑来伺候你玩过家家?」
「难道不是?」我脸上虽然还挂着那副欠收拾的笑,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她说的没错,慧兰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大半夜绕个大圈玩变装,绝不是单纯来
消遣我的。
说着我忍不住朝那执法记录仪上瞥了一眼
慧兰冷嗤了一声,手指在那块黑黢黢一弹。
「没开,别疑神疑鬼。」
「林锋,你们那个地中海董事长,最近是不是天天变着法儿地找你晦气?」
我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赵德汉那档子烂事爆出来后,我虽然洗脱了嫌疑——甚至算得上扳倒他的功
臣——可高层那帮老狐狸根本不认这笔账。赵德汉一进去,公司砸了重金的「智
慧城市」项目跟着泡了汤,数不清的前期投入全打了水漂。
在董事长的强盗逻辑里,他才不管赵德汉贪没贪,是不是要整死我,他只认
一个理儿:是我瞎折腾把事情捅破了天,才搅黄了公司的摇钱树。
所以风波一平,我当然也没捞着什么升职加薪的英雄待遇。相反,我在公司
的处境变得挺不是滋味。技术总监的位子是没动,但大伙儿心里都有数,我成了
高层眼里的刺头和扫把星。他们明面上抓不住我的错处,背地里却卯足了劲儿挖
坑,就差拿着放大镜找借口,好顺理成章地把我扫地出门。
这几天,HR那头已经找借口请我喝了两次茶,话里话外都在探我的底,指望
着我能识相点自己滚蛋。
公司里这些破烂事儿,我本来没打算往家里倒,省得惠蓉跟着上火。没成想
,冯大警官居然摸得门清。
「你听谁说的?」我收起那副老油条的架势,坐直了身子。
「废话,老娘吃哪碗饭的?你当老娘这几天往你家扎根,就光图惠蓉锅里那
口肉?」慧兰冷哼一声,「老实告诉你,你们那个油腻的HR总监,前天还在饭局
上四处钻营,跟人打听捅你刀子,好拔了你这根高薪的眼中钉。那孙子当时可是
拍着胸脯说的:‘林锋这小子邪性得很,不把他弄走,老板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
我眯起眼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协军,卸磨杀驴的手艺还真是一代传一代。
慧兰盯着我的脸,大概是很享受看我吃瘪的德行。她伸手拍了拍身上硬挺的
外套,又拿手指点了点肩膀上的银色警衔,语气倒是正经了起来。
「所以老娘今天干嘛非得回局里套上这身皮?干嘛非得挂着这个破执法仪?
干嘛非要在你们大堂跟个二傻子似的杵了足足三分钟,还非得抓着你们那个没种
的保安问你林总在几层办公?」
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压,双手死死撑住桌面,眼珠子动也不动地逼视着我:「
明早保准就有人跟你们老板去汇报,老娘就是要让那帮孙子长长眼!刑侦支队的
人,半夜三更全副武装单点你林锋的名要‘密谈’!你们那个地中海老板和HR保
准两三天睡不安稳。」
我卡在嗓子眼的话,硬生生被这番蛮横的言论堵了回去。
「他们不是怕你邪门吗?不是摸不透你手里有几张牌吗?行啊,就干脆给他
们架口锅!那帮孙子这会儿指不定在怎么脑补:你林锋到底抱了局里哪条大腿?
你手里是不是还捏着什么黑账本,打算当污点证人?警方大半夜摸上门,是不是
对公司还有点什么想法?」
「这帮玩心眼的,最怕的就是水太深摸不到底。只要他们拿不准你背后到底
站着哪尊佛,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我仰头定定地看着这只发飙的母老虎。
我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麻木的打工人之心,正砰砰地撞着肋骨。
就,好像被一股蛮不讲理的热血和关爱狠撞了一下,撞得人眼眶有点点发酸
。
虽然她一天叨叨个没完,但警服对慧兰有特别的意义,我们家的人都是知道
的
可现在,她把这身皮又披回了身上,费尽心思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挂羊头卖
狗肉的戏码,折腾这么一大圈,就为了给我——给她闺蜜的老公,她实质上的男
人——撑场子。
仗着那股不管不顾的野性,她硬是在我这工位四周画了个圈,谁敢伸爪子她
就敢剁谁。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紧
平时我就嘴不太灵,今晚在这个为了我批战袍的女战士跟前,我是真的卡壳
了。
没错,就像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初哥,冷不丁被一盆滚烫的真心泼了一脸之后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局促。
我干吧吧地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能从嗓子眼里憋出俩字。
「谢谢」
没想到,效果还挺好
冯警官可能以为能看到我感激涕零的怂样。结果绷着脸等了半天,就等来这
么一句。
她表情一僵。
紧接着,我眼瞅她那张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脸,蹭地一下烧出了一层红皮。
红晕顺着耳根子一路烧到衬衣领口,连带刚才刀子似的眼神都跟着虚了焦。
「谢……谢你大爷!」
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直了腰杆,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两下,硬邦邦地把
脑袋扭到一边,打死不跟我对视。
「少他妈搁这儿自作多情!老娘……老娘就...就是看那你们那谢顶老板不
顺眼,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他罢了!少往自己个儿脸上贴金!」
她嘴里一边骂,一边恼羞成怒地抄起桌角那个保温桶,发狠地砸在我键盘跟
前。
「砰!」
「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吃完赶紧卷铺盖滚回去!惠蓉和可儿还在家熬着呢。
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老娘怕传出去坏了我的清白!」
瞧着她这副嘴硬的死相,我心口那块诸多心事的淤堵算是彻底化成了温水。
没忍住,直接趴在桌上闷声乐了起来,肩膀抖得停不住。
「笑个屁!再笑把你牙敲下来!」慧兰气急败坏地瞪着我。
「行行行,我闭嘴。」我咬着嘴唇举起双手投降,「冯警官深夜微服私访还
管饭,小人五体投地。」
顺手拧开了保温桶的塑料盖。
浓郁的肉香,还有鸡汤的鲜味。
顶上一层是酱色油亮的排骨;中间码着几筷子解腻的青菜;最底下深槽里煨
着奶白粘稠的老鸡汤。
惠蓉拿捏胃口的手艺自然从来没翻过车。再加上冯大警官这趟全副武装的「
跨区押运」,这顿普通的夜宵硬是吃出了点江湖义气的豪迈。
我叼了一块排骨,一抿就化,浓油赤酱在舌头底下一滚,干瘪了一晚上的胃
袋总算有了点着落。
「对胃口吧?」
冯慧兰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端在胸口,警裤底下那条笔直的右腿往前一搭
,靴子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地板。
「惠蓉灶上的功夫,你见她失手过?」我腮帮子嚼着肉,含混地顶了一句,
顺手又往嘴里刨了一大口白饭。
「嘁,废话。你也不瞅瞅那是谁的闺蜜。」慧兰嘴一撇,没接我的茬儿。
她开始围着我这三亩三分地瞎转悠。一会儿伸手揪两把发黄的绿萝叶子,一
会儿摸起只签字笔在指头缝里瞎转——别说,还挺帅,一看就是老转笔郎。
空气慢慢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我工位前溜达的冯大警官,这会儿没动静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
对面那把给下属汇报工作用的客椅拽了过去,大半个人窝在椅子里。
那顶被她随手撂在桌上的警帽正被她攥在手里。她垂着眼皮,两根手指头正
有一搭没一搭地死抠着帽檐上那枚银色的国徽。
不对劲。
「咳……」
慧兰清了清嗓子,笔在指尖停了。
「那什么……这几天,单位里……真没人当面给你上眼药吧?」她连名带姓
地喊了我一声「林锋?」
真不对劲
这副吞吞吐吐的德行,要是搁在可儿身上那是日常操作,搁在惠蓉身上叫欲
迎还拒,可贴在向来横冲直撞的冯慧兰身上,比她这身警服配卡通饭盒还见鬼。
我没催,就这么靠在椅子里等她。
隔了得有半分钟,她似乎是觉得这次确实没有逃跑的机会了,盯着百叶窗缝
里的黑夜,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其实……前阵子,就赵德汉那老王八蛋整你那会儿……」
日光灯底下,我清楚地看见她耳廓上一层薄薄的红。
可以的话,其实我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赵德汉那笔烂账虽然翻篇了,但这
绝对是咱这小家经历过的最操蛋的一道坎,要不是安娜和三个女人打了个配合,
我半条腿都踩在号子边缘了。
「那会儿怎么了?」我压低了声音,耐着性子问。
慧兰扭过头,眼神像做贼似的从我脸上飞快地扫过去,又赶紧挪开。她伸手
胡乱呼啦了一把额头的碎发,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那会儿……你出事的时候,其实我……我也...我也跟着挺上火的。」
话刚落地她大概就嫌跌了她冯大警官的面子,立马梗起脖子开始找补。
「你别顺杆爬啊!我不是说我对你有什么……心思!我就是看不过眼!你这
人平时瞧着人模狗样的,到了那老油条跟前蠢得跟头猪一样!被人卖了还帮着数
钱,上赶着往坑里跳!」
她越说越快,拼命想端起平时那副骂街的架势
可打飘的嗓音和乱窜的眼神,早把她那点做贼心虚的底牌漏得干干净净。
她咽了口唾沫,嗓门不自觉地矮了下去
一股委屈
「我其实...很想见你的...」
我喉咙哽了一下。
「那几天,真的是找不出点空闲的机会」慧兰终于不看窗外了,低头死盯着
自己攥紧的拳头。
「赵德汉那老狐狸做事太绝。证据链严丝合缝,那个小雅又是块滚刀肉。我
能动的人,是真的都拉了一遍。」
冯慧兰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摇摇头:「远藤安娜那个局,其实我本
来是反对的,我怕一步没走稳,落了口实,你这辈子就真得在里头踩缝纫机了。
」
她抬起头,那双看谁都不服气的眼睛里,这会儿竟汪着一层水汽。
「我学不来惠蓉那些软话,也装不出可儿那副天塌下来有你顶着的傻白甜样
。」
慧兰吸了吸鼻子,粗鲁地拿手背抹了把眼角,语气里透着股挫败的闷气。
「老娘脾气臭,那些我真不会。你一个人窝在家里的时候,我打个电话都不
知道第一句该放什么屁。我怕我一开口就忍不住损你蠢,怕几句话砸过去,你心
里更不好受。」
她瞅着我,眼神里带着眼巴巴的怯意。
「林锋,其实……其实那会儿我真怕得要命。」
「怕你真折在里头,怕你被那帮孙子毁了。我还怕……算了,不说了」
她深深提了口气,像是把压在五脏六腑里的憋屈全挤了出来。
「总之,你……你别以为就惠蓉一个人向着你。我就是……我他妈就是不知
道该怎么说。我,我!哎!」
这话说了一半,慧兰摆摆手,像个漏了气的皮球重重地落回椅背上。
她死咬着嘴唇,脸颊一路红到了脖子根,打死不肯再朝我这看半眼。
真的,嘴硬到极点
我坐在转椅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要说我不知道慧兰的情意,我没那么蠢,只是平时她那个拧巴态度,让我确
实不自觉的忽略了...
其实她也有很多细碎的少女情愫
她做不来红袖添香的细活。她的挂念就是熬出来的黑眼圈,是低声下气去求
哥们的难堪,是大半夜全副武装跑来给我撑腰的做派
更是这会儿干巴巴硬邦邦的「别以为就惠蓉向着你」。
但就是这么几句连粗口都带着的硬话,比温香软语更动人。
我起身绕过宽敞的办公桌。
人一靠近,慧兰肩膀明显绷紧了。她还勾着头,两只手死命地抠着自己的手
指头
别扭得要命。
我紧紧地攥住她的手。
这双手一点都不软。常年训练擒拿,掌心和骨节上全是老茧。
可现在,这双能把人捏骨折的手正冰凉地发抖。
我弯下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抬。
这次我不能让她再「逃跑」。
「傻得没边。」
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真当我是个只顾自己喘气的白眼狼?」
慧兰嘴唇撇了撇,想顶嘴,最后只哼出一点点发堵的鼻音。
「你在外面替我把腿跑断,到处装孙子查线索,安娜的计划也是你硬着头皮
去落地了……我能不知道啊?」
「惠蓉是负责穿针引线,可没你冯警官在外头给我蹚雷,我这会儿早进去吃
牢饭了。谁说你是局外人的?你就是这屋的横梁。」
慧兰的睫毛剧烈地抖着,眼底汪着的水汽眼看就要憋不住了。
「嫌自己嘴笨?」我轻轻地笑了笑,「可我怎么觉得,你那句‘别以为就惠
蓉一个人向着你’,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带劲呢?」
「谁……谁他妈跟你甜言蜜语了!」
慧兰终于炸毛了
可这嗓子像是在撒娇,半点杀伤力都没剩。
她死命往回抽手,我死死攥着不放。
「别去学惠蓉,也别装可儿。」我低下头
我们的呼吸几乎打在一起。
「你就是你。是那个替我出头的冯慧兰;是半夜来给我撑腰的冯慧兰;是明
明牵肠挂肚,非得梗着脖子喷傻话的冯慧兰。」
我深深看着她。
「谢了,慧兰。」
「谢你替我扛的事,更谢你……这么拿我当回事。」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冯大警官眼眶里死死憋着的那滴泪,终究是没挂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在
深蓝色的制服上滴成了一个圆点。
她猛地抽了一下鼻子,随后不管不顾地伸出两条胳膊死死勒住了我的腰。
脸蛋狠狠埋在我的胸膛上,滚烫的脸颊隔着薄衬衣
那股温热,缓缓地浸到了皮里、肉里、骨头里。
「你就是个王八蛋,林锋……混蛋玩意儿……」
「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沾你的破事了。你被人卖到柬埔寨老娘也……也不
管了!」
嘴里还在逞强。
我没跟她打嘴仗,反手一捞,把这个浑身长刺的女人死死按进怀里。
手掌顺着她笔挺的脊背往下捋,一点点抚平了那具因为硬撑而绷得像石头一
样的身体。
不知道抱了多久
......
慧兰的呼吸稳当了下来。
她大概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那副哭鼻子的熊样有多丢人,触电似的撒
开手,往后猛退了半尺。
那双俊俏的脸上,眼圈红得像兔子,可神气倒是找回来了八成。
拿手背粗鲁地抹干脸颊,咱家的女警官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瞅什么瞅!刚才是……是空调风太大!迷了眼懂不懂!懂不懂!」
「懂懂懂,明天我就找后勤的麻烦,连个防风沙措施都做不好。」我憋着笑
顺坡下驴。
慧兰翻了个大白眼,可嘴角到底没绷住往上翘了一瞬。
她拿那口保温桶撒气似的,「啪」地一下把盖子拧死,动作大得恨不得把那
玩意儿整个扭断。
拧完盖子,她又恢复了那副抱胸靠桌的扑克脸,只是耳根子还透着红。
这女人呐。
背地里能为了我扛枪端炮,到了跟前,倒非得死抠着那副假壳子不放。
「别给我打岔,」她强行把话题拽了回来,「刚才问你话呢,这几天单位里
真没人当面给你上眼药?老娘是怕你在外头受了窝囊气,回去把邪火撒在惠蓉身
上,搞得大家都没饭吃!你快别给自己加戏了!」
我抽张纸抹干净嘴,重新坐回椅子上,正眼对上她的视线。
「差不多得了啊,慧兰,我是那人嘛?你也是忒小看我,我现在呀,舒坦着
的。」
「舒坦?」她眉毛又拧了起来。
「赵德汉那把火是烧黄了‘智慧城市’,可那又怎么着?肉烂在锅里,亏的
是股东的钱,碎不了我半个碗。他们心里再滴血,明面上也得供着我这个技术总
监,现在没了我,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两手一摊:「未来三年我是甭指望往上爬了,年底奖金估计也得被他们变
着法儿地砍一刀。可这事儿落在我头上,还算是塞翁失马。」
慧兰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个弱智:「塞翁失马?你是不是抽二手烟把脑子抽坏
了?断了财路还喜?丧事喜办啊?」
「这叫带薪修行。」我笑着晃晃手指,「以前老子被死绑在战车上,为了赶
进度狗都不如。现在摊子砸了,我不用天天熬这大夜——哦,今儿是开年点背,
不算!总之!我手里捏着底层架构的命脉,他们也不敢随便掀桌子赶人。往后啊
,到点打卡下班,月薪一分不少拿,这叫合理薅资本家羊毛。」
我看着慧兰的眼睛,嗓音放柔缓了些:「省下来的这些时间,我正好在家里
陪陪惠蓉,逗逗可儿……」我故意停了停,拖长了尾音,「当然,也有大把精力
,伺候某位三天两头上门打秋风的女刑警。」
听完我这番盘算,慧兰那一直端着的肩膀,这回是真真正正地落了地。她长
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了重甲似的彻底松泛下来。
可嘴上还是那副死不认输的德行!
「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她啐了我一口,白眼翻出了花,「三十大几的
人了就在这儿混吃等死。就你这觉悟,以后拿什么养活家里几个无底洞?」
「天塌下来不还有冯大警官顶着吗?」我不要脸地凑上去反唇相讥,「你刚
不还嚷嚷自己是交了保护费的VIP?实在揭不开锅了,老子就干脆辞职回家套围
裙,躺平了等你们几位富婆包养。」
「滚蛋!你配钥匙吗你!」慧兰抄起桌上一个空文件夹,劈头盖脸地朝我砸
过来。
看着她这副张牙舞爪、浑身带刺却又实心实意替我兜底的模样,我忽然觉得
,今晚这夜熬得简直物超所值。
就在这时,右边屏幕那个装死了大半夜的进度条,默不作声地顶到了100%。
刚才那股子直戳心窝的黏糊劲儿,搞得我们这辆号粗人都有些下不来台。我
咳嗽了两声,强行把话头从这腻歪的氛围里拽出来。
「咳……那什么,」我一边帮她把饭盒一层层扣好塞进帆布袋,一边装作漫
不经心地搭话,「说起来,初二那天你不是嚷嚷着要带安娜去水库甩两杆吗?后
来呢?那疯子真跟你去了?」
听见这茬,慧兰明显松了口气,她拽过椅子一屁股坐下,赶紧借坡下驴。
「去了啊,怎么没去。」慧兰哼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大喇喇地
往桌子上就是那么一蹬,「早上七点半,老娘还裹着被子做大梦呢,她就开着辆
租来的破捷达,踩着点堵在我楼下。硬生生用夺命连环call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
。
「她有中国驾照?后来呢?她裹着那身红配绿的村姑大花袄去钓鱼了?」我
没忍住乐了。
「那倒没。估计是除夕夜被你折腾得脑子通了路,知道换行头了。」慧兰撇
撇嘴,但挑起的眉尾透着几分认同,「标准户外冲锋衣,折叠杆外加一堆怪头怪
脑的饵。要不是她那张混血脸太招摇,我还以为碰上哪个老炮了。」
「这小洋马是挺逗。你没瞧见,她端坐在马扎上盯水面那眼神,哪是钓鱼,
活脱脱是在搞什么精密物理实验。叽里咕噜扯什么综合水域温度分布和风向阻力
,我当时白眼差点翻后脑勺去。」
「是她干得出来的事。」我跟着点头,「结果呢?钓着没?」
「这也是真见鬼的地方。」慧兰拿指节叩了叩桌面「结果还真他妈上了鱼。
不光上鱼,手底下还利索得很,溜鱼、抄网、摘钩,一气呵成,根本不像个没干
过粗活的大小姐。」
「没看出来,这变态还有这绝活。」我倒是挺意外。
「我也纳闷啊。」慧兰耸耸肩,「我就问她,这手艺哪儿学的?总不至于是
在实验室里拿计算机算出来的吧?」
「她怎么回的?」
「说是小时候跟着她亲爹学的。」
「她那个日本爹?」我随口追问。虽说都知道安娜是日俄混血,但除了知道
她兜里有那么点银子,她家里的底细我还真不清楚。
「估计是。她爹我已经查过了,远藤健司,‘远藤重工’社长,中型家电企
业,不大不小吧。这都是明面上的工商信息,一拉网上就能查出来。这老家伙在
日本商界也不是什么大角色,就是早年靠入赘前任社长家上位的,后来又把老婆
一家扫地出门了,手段黑得很。」
慧兰拧起眉头,眼底闪过刑警特有的敏锐:「不过,就冲那天在水库边的做
派,我敢打包票,她跟她爹的关系绝对烂到了底,她都不喊爸的!我眼瞅着她每
次嘴里崩出‘父亲’时那种恶心和厌烦根本演都懒得演。就好像,哦,就好像在
提什么发烂的脏东西。」
我没接茬。
安娜那副古怪的德行,要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我是不信的,小时候指不定泡
什么毒水里长大的。
「她不想倒苦水,我也懒得去撬她嘴。」慧兰叹了口气,「谁还没点烂在肚
子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再说老娘是去钓鱼找乐子的,又不是去客串心理医生的。
只要她别在咱们家作妖,管她爹是日本社长还是天王老子。」
话赶话说到这儿,慧兰的腔调突然拐了个弯。
她身子往前一倾,狭长的眼尾一挑,似笑非笑地拿眼珠子勾着我拖长了嗓音
,酸水直往外冒:
「怎么着,林大总监?这一通刨根问底的劲头,是对人家远藤大小姐动了贼
心了?」
她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点着桌面,「哒哒」地响。
「人家漂洋过海来做客,结果被你按在沙发上收拾得哭爹喊娘,连奶水都给
逼出来了。怎么着,当时爽完了提裤子不认人,这过了没几天,又开始惦记上了
?是不是回味了一下,觉得那小魔女的滋味,比我们三都带劲?」
切
我太清楚她脾气了。刚才说了两句真心话,这会儿臊得慌,非得满嘴跑火车
把那点煽情给带过去。
「滚你的!」我笑着骂了一句,抓起支签字笔随手砸过去。力道不重,被她
偏头轻巧躲过。
「少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我就是琢磨着,这疯子脑子虽然有坑,但也算跟
咱们沾了点说不清的孽缘。从赵德汉那事儿出损招,再到除夕夜那一通胡闹,好
歹也算……‘负距离’深入交流过了。」我两手一摊,「这年也过完了,人家博
一也该开学了,这会儿早该回实验室捣鼓她那些数据模型了吧。我纯粹是顺嘴一
问,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更别提是个智商妖孽的神经病。」
「哎哟喂,听听,听听,‘负距离交流’,‘顺嘴一问’。林锋,就你这张
破嘴,去大街上骗无知少女绝对一拐一个准。」慧兰撇着嘴挤兑我,转头换上了
一副不安分的戏谑。
「谁知道你这满肚子男盗女娼到底怎么盘算的。」
她边说边站起身,双手往前一压,撑在我的办公桌沿上。
就这一个下压的动作,深蓝色的制式衬衫瞬间绷紧。胸口那两颗金属纽扣死
死咬着布料缝隙,眼瞅着要崩飞。
从我这窝在椅子里的视角,就算什么都露不出来,光是那饱满的弧度,配合
着制服天生的禁欲感,就比什么袒胸露乳都惹火。
「人家那可是妥妥的顶配。脸蛋过硬,盘靓条顺,晶莹剔透,偏偏还端着一
副看破红尘的冰山架势。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被你收拾得求饶的落差
感,全天下哪个带把的男人敢拍胸脯保证自己不眼馋?」
慧兰边说着,边不紧不慢地朝我逼过来。
「再说了,」她在我的办公椅旁停住,单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掌心里发烫的
温度直透过来,「咱们林大总监又不是啥吃斋念佛的柳下惠。你憋着那点下流心
思,我可门儿清。」
我窝在椅子里,被她这说变就变的架势逼得往后缩脖子。
「冯慧兰,你发什么疯?」
「这可是公司。」我压着嗓子吞了口唾沫,「外头有监控……」
「监控?」
听见这俩字,慧兰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爆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林锋,你这话来忽悠我?」
她笑得前仰后合,胸口的制服跟着一阵乱颤。等笑够了,她猛地一低头,那
张侵略性的脸直接怼到了我鼻尖底下。
「这屋里到底长没长监控,老娘能没数?」她压低声音,满是嘲讽的腔调里
透着亢奋,「林锋,这套借口跟我玩?你自个儿琢磨琢磨,要是你地儿真挂着摄
像头,当初赵德汉和苏小雅那个小婊子能那么舒坦地给你做局?能靠那种泼咖啡
傻逼戏,把你按在砧板上宰?」
我猛地卡了壳。
操!她他妈居然比我还记得清楚
当初搞「智慧城市」,为了防着对家偷鸡摸狗,是赵德汉拉着我找董事长批
的条子,硬生生把技术部的所有探头全给下了。
正因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监控死角,苏小雅才敢在我的地盘上肆无忌惮地下
套,害我连个自证清白的录像都掏不出来。这个我亲手焊死的「信息黑洞」,当
初差点成了埋我的坑。
可到了今晚,这没眼没嘴的黑洞,倒成了冯大警官眼里可以胡作非为的法外
之地。
「记起来了?」慧兰瞅着我那副便秘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彻底放开了,「平
时装得跟个人精似的,怎么一到这时候就成了缺心眼的棒槌?」
她不装了,搭在我肩膀上的手顺势往下摸,隔着衬衫料子,指尖刻意地顺着
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往下刮。
那种不轻不重、隔山打牛的撩拨,比直接上手扒衣服还磨人。
「你……别乱发疯啊。」我开口才发现嗓子先劈了叉。
就算知道这屋里没监控,但大半夜空荡荡的写字楼、外加随时可能上来巡视
的保安,这种顶风作案的刺激感,还是烧得人头皮炸。
「乱来?老娘这是按规矩执法。」
慧兰冷笑一声,膝盖猛地往前一顶,直接卡进我分岔的双腿中间。她压低身
子,温热的嘴唇擦着我的耳廓游走,激起后脖颈一圈鸡皮疙瘩。
「林锋……」她贴着我的耳根子吹气「你刚才放的屁一点都没错。我大半夜
憋着劲儿换上这身行头跑过来,除了给你镇场子……我就是惦记着压着你的办公
桌,踏踏实实办你一回。」
她张嘴叼住我的耳垂,含混不清地咬着耳朵:「你都不知道,一想到你平时
就是在这把椅子上人模狗样地跟底下人谈技术......而现在我要挂着这身公家的
皮,在你这道貌岸然的办公桌上,把你敲骨吸髓……我光是在楼下脑补了一下,
裤子就穿不得了。」
「赶紧的,别给老娘磨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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